家里没人姐姐让我看,我奶奶,大字不识,一双小脚,是个杀伐决断的女性。
她打一手好算盘,民国期间家里开米店,从来不会算错一文钱。据我老爹给我讲,我奶奶,生完孩子的3天后,就能一手提着2袋米到柜上坐着算账了。钱粮收支进进出出,没有人敢小瞧她。
她严重的重男轻女,男孩子比女孩子金贵,这也不能怪她,旧社会的弊病。不过培育出的儿子都有大男子主义,女孩子却各个如她一般精明爽朗。我出生的时候,抱到她面前,由于是个女孩,她都不屑接手,对我妈说:“这一胎是女,下一胎就是儿”。当然没有如她所愿,对于大龄结婚的父母而言,我就算是他们对人生的交代了。
好在我没有养在她身边,小时候一个假期在那里,她也不闻不问,不过比起大我好几岁的堂姐,我已经很幸运了。堂姐和婶娘承担了里里外外所有的家务。我奶奶每晚都要喝2两酒,全家吃素也要省下钱给她天天切点点猪耳朵下酒。能偷吃的只有我和我堂哥。堂哥是个男孩,不能算偷吃,我奶奶会省下来留给他。而我,可以趁着她不在的时候,迅速跑过去拈一片就跑。堂姐躲在门后,不管我怎么怂恿都不敢,我只有撕一溜让她解馋。现在回想起来,奶奶估计知道的,只是我年龄小,她睁眼闭眼了。
她的确重男轻女,但她又特护短。家里的堂哥可以欺负我们女孩,她不会管,但如果不是我们这一支的欺负家里女孩,她又要骂人,如果外人敢欺负我们这个姓的人,她也能拄着拐杖,迈着小脚去找别人要公道。
她每天一大早就起来打扫卫生,然后坐在门口的竹椅上,看着老街上的人来人往。她喜欢给每个从田间地里走过来的人打招呼,买一两把新鲜菜,也会在日落时喊住回乡的农夫,在那个肉极度缺乏的时期,抓青蛙给我哥熬汤补身。她可以一整天坐在那里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卖菜的、卖凉粉的、杂耍的,认得到她的会亲热地喊她一声“婆婆”,不认识的从她面前匆匆走过,时光就在一个个人影中穿梭流逝。
她一生共生育了9个子女,不过只有5个能长大成人。在她快90岁的时候,所有外地的子女全部赶回家,气氛凝重。排门靠里的抽巢已经卡住,孙辈们均关在外面。我使劲从缝里看,只见我奶奶正襟危坐堂上,我爸妈、幺爸婶娘及各位孃都坐在堂屋两侧的座椅上。他们在说什么?我什么都听不清,依稀有吵闹声,一会儿又听见哭泣,然后争执起来。我在街沿上用木棍在地上画画,中午也没有人做饭,堂姐带我去啃了个冷馒头。就这样等呀等,一直到大门“嘎吱”推开,所有人都像啥事没发生一样走了出来。
事后我才知道,奶奶召集所有子女回来就是为了分配遗产。她将这个老屋按房间、子女能力,男女性别进行了分配。没有正式工作的幺爸作为幼子,分得老屋最好的部分,他要靠堂屋开馆子谋生,我爸作为长子分得最好的一间房,女儿们分得的房间基本公平,连小菜园的面积都分光了。中间有不服,委屈,争执,甚至哭闹,但最后都分得汤清水利,无可置喙。
我的奶奶做完她人生的最后一件事后,很快就老年痴呆了。但正因为她对人性的通透和掌控,5个子女在她走后没有为了遗产伤了情分,像其他多子女家庭一样闹得不可开交。
痴呆后的奶奶被婶娘照顾得干干净净,婆媳关系从没有像她们一样处得像母女。子女们塞给她的钱,她已经不认识面额,但她会小心翼翼地放进帕子包起,然后藏起来,最后全部交给我婶娘保管。
她在的时候,过年才有那个感觉,20多个人坐在堂屋拼接的大长桌上吃喝玩笑,孩子们在外面点着鞭炮嬉闹,烟花灿烂,爆竹声响。我现在回想起来,觉得那个才是大家庭的味道。
她痴呆2年后走了,我爸每次回忆她,温情中带着钦佩。
去年,我翻看老爸的遗物,找到一张写满文字的纸张,那是老爸90岁左右写下的吧,标题就是《梦中见到我妈》,瞬间泪目。
无论经历多久的岁月,无论你多大的年岁,父母,永远是子女根的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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